從《少年法庭》到《鐵拳教育》:洪鍾燦一直在說同一件事

鐵拳教育

2022年,一部叫做《少年法庭》的Netflix韓劇在台灣引爆了一場關於少年司法的討論。觀眾看著金惠秀飾演的法官沈恩錫在法庭上與腐爛的制度對峙,心裡的感受很複雜——憤怒、無力、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悶。

四年後,同一個導演帶著《鐵拳教育》回來了。場景從法庭換到校園,主角從法官換成特殊要員,但那個悶,還是一樣的。洪鍾燦這個名字,台灣觀眾可能不如奉俊昊或朴贊郁那麼熟悉,但他是韓國電視劇圈裡少數長期用作品對社會提問、又能讓主流觀眾看進去的導演之一。

從戲劇出發,從不給答案

洪鍾燦1976年生,韓國電視圈資歷超過二十年。早期作品從古裝劇《耽羅的戀人》、都會愛情劇《私人秘書》、到家庭劇《世界上最美麗的離別》,他的前半段職涯其實走的是相對溫暖、關注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路線。

真正讓他在台灣被看見的,是2016年的《親愛的恩熙》。這部描寫一群老朋友在晚年重新面對人生的劇,有一種很難得的溫柔和重量——它不試圖解決任何事情,只是把那些被現代生活遺忘的老人們放在鏡頭前,讓觀眾好好看著他們。

這個「不試圖解決,只是讓你好好看」的態度,後來成為洪鍾燦作品最一致的特徵。

《少年法庭》:體制內的人,能做到什麼程度

2022年的《少年法庭》是洪鍾燦創作生涯的一個轉捩點。在拍這部劇之前,他親自去少年法庭旁聽了真實的審判過程。他在訪談中說,那次旁聽讓他看見一件事:少年犯罪不只是孩子本身的問題,背後牽扯的是整個社會結構的問題,家庭、學校、法律、福利體系,所有的洞加在一起,才製造出了那些走進法庭的孩子。

「我們不是要給出答案,而是想從不同的角度、用均衡的視野來呈現這件事。」這是他在《少年法庭》開播前說的話。這句話也說明了為什麼《少年法庭》讓人看完這麼不舒服——它不讓你輕鬆地把罪責推給任何一個人,也不讓你舒服地相信制度會解決問題。它把所有的矛盾都攤開來,然後讓你帶著這些矛盾離開。

沈恩錫這個角色的設計也是這個邏輯的延伸。她憎恨少年犯,但她也是最賣力想救他們的人。她在體制內用最強硬的方式推到極限,卻又清楚地知道體制本身有多破。這種自我矛盾不是角色的缺陷,而是洪鍾燦對整個社會困境的描述。

《鐵拳教育》:如果體制內推不動,那就跨出去

四年後,他把同樣的問題搬到了校園。改編自韓國人氣網漫《極權教師》,《鐵拳教育》建構的是一個教育體制已經徹底失效的假想世界——霸凌者受到保護、教師投訴無門、家長橫行無忌,所有人都知道問題在哪,但沒有人能在體制內解決它。政府的回應是成立一個「教權保護局」,用洪鍾燦自己的話說,是「以瘋子對付瘋子」。

羅華鎮和沈恩錫是同一種人的兩種選擇。沈恩錫選擇留在體制內,用規則把自己逼到極限;羅華鎮選擇跨越體制的邊界,直接動手。兩種選擇洪鍾燦都沒有說哪個是對的,但兩種選擇他都讓你看清楚了代價在哪裡。

值得注意的是,《鐵拳教育》上線的時間點剛好和台灣高雄老師墜樓事件撞在一起。這個巧合讓台灣觀眾的共鳴感比預期還要強烈——不是因為洪鍾燦預測了台灣會發生什麼,而是因為他描述的那個結構性困境,在很多國家都是真實存在的。

他的作品有一個固定的起點

仔細看洪鍾燦的作品列表,會發現一件事:他選題的起點永遠是「這個系統正在傷害誰」。

《少年法庭》問的是少年司法系統在傷害誰。《鐵拳教育》問的是教育系統在傷害誰。更早之前的《生命》問的是醫院這個系統在傷害誰,《親愛的恩熙》問的是現代社會這個系統在傷害誰。

他從來不問「誰是壞人」,他問的是「這個結構為什麼會製造出這樣的傷害」。這個差別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他的作品不會讓你看完之後覺得找到了出口,而是讓你帶著更多的問題離開。

為什麼他能找到同一批演員

《鐵拳教育》的主要卡司裡,金武烈和李星民都是《少年法庭》的舊班底。李星民在受訪時說,他願意再度合作,是因為「一個能把這麼困難、敏感的問題處理得這麼謹慎的導演,值得信任」。金武烈也說,「《少年法庭》讓我知道他怎麼處理有爭議的題材,所以這次我很安心」。

這種信任不只是人情,更是專業的認可。能讓演員在面對高度爭議性題材時感到安心,說明洪鍾燦有一套方法在複雜的社會議題和戲劇表達之間找到平衡——不煽情,不說教,不給簡單答案,但讓每個人物都有足夠的空間站立。

下一部,他還會問同樣的問題

《少年法庭》問司法,《鐵拳教育》問教育,下一個系統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洪鍾燦的方法不會改變——找到一個正在傷害人的結構,把它拍出來,然後讓觀眾帶著那個不舒服離開戲院。這種不舒服,才是他真正想留給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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