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有聲之年》(The History of Sound) 單純歸類為一部同志愛情電影,或許是對它最大的誤讀。雖然保羅麥斯卡與喬許歐康納在片中的化學反應足以讓銀幕燃燒,但導演奧利佛艾爾曼紐斯顯然有著更大的野心。在 2026 年初的這個獎季,這部電影像是一首安靜卻震耳欲聾的詩,它帶領我們穿越回 1916 年的戰爭前夕,在那個世界即將分崩離析的邊緣,看見兩個渺小的靈魂如何試圖證明自己曾經活過。
紀錄聲音,其實是在紀錄即將消逝的靈魂
電影的片名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故事講述萊昂內爾與大衛深入荒野,試圖錄下美國鄉間的民謠與故事。表面上這是一趟民俗採集之旅,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陰影籠罩下,這場旅程更像是一種絕望的「搶救」。他們拿著笨重的錄音設備,小心翼翼地收錄著風吹過草原本的聲音、老人嘶啞的歌聲,以及彼此沈默時的呼吸聲。
在這個層面上,電影探討的不再只是愛情,而是「記憶」與「消逝」。當數以萬計的年輕生命即將在戰壕中化為灰燼,這兩位主角試圖用磁帶留住當下的片刻,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對抗死亡、對抗遺忘的一種儀式。觀眾聽到的每一段錄音,都是他們對生命最深情的凝視。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都藏在了眼神與呼吸裡
這部電影最迷人之處,在於它的「安靜」。在那個保守且壓抑的年代,萊昂內爾與大衛之間的情感註定無法宣之於口。於是,全片的張力轉移到了那些「非語言」的時刻。兩位主演貢獻了生涯最細膩的演技——愛意不在台詞裡,而是在營火旁不經意掃過的眼神,在手指觸碰到錄音機時的顫抖,在明明想靠近卻不得不後退的身體語言中。
正如標題所言,這是一部關於「沒說出口」的電影。導演巧妙地運用環境音——風聲、柴火爆裂聲、甚至是長時間的靜默——來填補兩人之間的空白。這些留白比任何露骨的情話都更具殺傷力,它讓觀眾深刻感受到,在那個動盪的大時代裡,能夠安靜地並肩坐著,本身就是一種奢侈的幸福。
當愛成為一種歷史,我們該如何被記得?
隨著劇情推進,電影逐漸從個人的情愛昇華至對命運的叩問。結局之所以後勁強大,是因為它殘酷地揭示了時間的無情。錄音帶或許能保存聲音,但無法保存體溫;歷史會記住戰爭的勝負,卻往往遺忘了在夾縫中掙扎的愛人。
《有聲之年》留給觀眾最深的惆悵,不在於這段戀情是否有結果,而在於它讓我們意識到生命的短暫與脆弱。當片尾工作人員名單滾動,那捲磁帶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我們彷彿聽見了來自百年前的靈魂吶喊:即便世界終將毀滅,即便我們的名字會被抹去,但在這卷錄音帶轉動的幾分鐘裡,這份愛是真實存在過的。這不只是一場戀愛,這是兩個生命在歷史洪流中,留下的唯一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