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撇子女孩》的結尾收在一個看似喧鬧、實則內斂的夜市夜晚。長久以來處於邊緣、甚至帶著某種自我放逐氣息的宜安(馬士媛 飾),突然捲起袖子,眼神發亮、出氣勃勃地加入了母親的攤位。她熟練地擦桌、端盤、招呼客人,那種突如其來的生命力,與她整部片前段的狀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場戲之所以被視為劇本與表演的高光時刻,正是因為它展現了一種不需要語言的「角色覺醒」。
回顧電影前大半段,馬士媛對宜安這個角色的處理,刻意採取了一種「癱軟」的基調。她的肢體語言是鬆散的、眼神是閃躲的,無論是躲在檳榔攤裡,還是窩在家中的沙發上,她都在演繹一個「局外人」的尷尬。劇本賦予她的設定是一個無法承擔母職、只能被動接受母親(蔡淑臻 飾)庇護的「姊姊」。這種「死氣沉沉」的狀態,其實是角色內在愧疚感的防禦機制——因為無法面對,所以選擇精神上的逃離。
然而,結局那種轉變,標誌著角色曲線(Character Arc)的完成。劇本並沒有安排一場痛哭流涕的道歉戲碼,而是選擇讓她「動起來」。當宜安站進攤位,她的身體節奏瞬間變得緊湊而有力,那種營業用的笑容與俐落的手腳,顯示出她終於從一個冷眼的「旁觀者」,轉變為願意弄髒雙手的「參與者」。
這種表演能量的轉換,與飾演母親的蔡淑臻形成了一種極佳的互補。整部電影中,蔡淑臻一直獨自扛著生存的重擔,她的表演是堅毅但疲憊的。而當馬士媛帶著高昂的能量介入這場勞動時,畫面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宜安那種近乎亢奮的投入,其實是在向母親傳遞一個訊號:她準備好分擔這個家的重量了。她不再讓母親一個人像陀螺般旋轉,她願意成為那個接住盤子、也接住命運的人。
監製西恩貝克與導演鄒時擎在這場戲中,展現了對「勞動」的高度敬意。劇本透過宜安熟練的動作暗示觀眾,這對母女骨子裡流著相同的血液,她們都擁有在混亂中生存的韌性。宜安之所以看起來如此「生氣勃勃」,是因為她在這場集體的勞動中找回了尊嚴。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隱藏的秘密,而是一個有能力解決問題的成年人。
最終,這場戲的動人之處在於它的「日常感」。蔡淑臻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去擁抱她,只是自然地遞過來一條抹布,或是一個眼神的交會。這種默契證明了,母女之間最深刻的和解往往不是發生在言語中,而是發生在並肩作戰的汗水裡。馬士媛最後那充滿活力的身影,是《左撇子女孩》在壓抑了兩小時後,給予這個破碎家庭最溫柔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