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對《奧德賽》選角爭議的第一反應,是直接跳進「黑人能不能演希臘人」這個問題裡。但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有一個更基本的事實值得先搞清楚——海倫在荷馬原著《奧德賽》裡,其實只出現了一次。
原著裡的海倫:美麗但戲份有限
《奧德賽》和《伊利亞特》是荷馬的兩部不同作品,兩者的主角和重心完全不同。《伊利亞特》講的是特洛伊戰爭本身,那場戰爭以海倫為起點,所以她在那部作品裡有相對完整的戲份。但《奧德賽》說的是戰爭結束之後的故事——英雄奧德修斯在返鄉途中歷經十年漂流的冒險。獨眼巨人、女巫喀耳刻、賽蓮海妖、以及在家鄉等著他的一群求婚者,這些才是主線。
海倫只出現在第四卷,大概佔全書二十四分之一的篇幅。她和丈夫墨涅拉俄斯在斯巴達接待了奧德修斯的兒子忒勒馬科斯,那個兒子正在到處打聽父親的下落。這場戲的氣氛平靜而優雅,海倫是一個美麗的女主人,在自己家裡接待客人。
荷馬對她的描述是「她仍然如同一位女神」,並用了幾個固定的修飾語——「女人中閃光的佼佼者」、「長裙飄舞的」、「美髮的」。這些修飾語說的是她的存在感和氣質,而不是對外型的細節描述。更值得注意的是,荷馬從來沒有在原著裡提到海倫的膚色。
諾蘭的海倫,和荷馬的海倫不是同一個
這是理解這次選角最關鍵的地方。
諾蘭的電影版對海倫做了顯著的擴充。根據報導,他認為原著裡墨涅拉俄斯和海倫戰後重逢的情節「解決得過於輕描淡寫」——一個因為你而爆發了持續十年的戰爭,死了數以萬計的人,最後你只是靜靜地回到丈夫身邊,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原著沒有說。
諾蘭想說這個沒被說過的部分。他對海倫的定位不是一個出場亮個相的符號性角色,而是一個有自己複雜內心世界的女人——她如何面對一場以她為名、卻不是她發動的戰爭?戰後回到斯巴達的她,和丈夫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露琵塔妮詠歐在片中一人分飾兩角這件事,也印證了這個方向——諾蘭給了她足夠的空間去建立一個有層次的角色,而不只是讓她美麗地站在那裡。
諾蘭參考的是哪個版本的奧德賽
這個細節很少被報導,但對理解整部電影的選角邏輯很重要。諾蘭在準備這部電影時,參考的是艾蜜莉威爾森2017年的《奧德賽》英譯本。那是荷馬史詩第一個由女性翻譯的主流英文版本,威爾森特別關注原著裡長期被忽視的女性視角——喀耳刻不只是反派女巫,卡呂普索不只是困住英雄的阻礙,海倫不只是美麗的符號,她們每一個都是有自己處境和選擇的人。
這個譯本重新框架了這些女性角色的意義,而諾蘭把這個框架帶進了他的電影。從這個脈絡來看,喀耳刻由安海瑟薇飾演、卡呂普索由莎莉賽隆飾演、海倫由露琵塔妮詠歐飾演,這三個選角背後有一個共同的邏輯——他要的不是符合古典視覺想像的臉,而是有能力把這些女性角色的複雜性演出來的演員。
露琵塔妮詠歐帶來了什麼
2014年奧斯卡最佳女配角,靠的是《自由之心》裡一個在極端壓迫環境下仍然保持靈魂完整性的角色。那個表演被認為是近年好萊塢最動人的演出之一,而她的方式不是用力表演情緒,而是讓情緒藏在克制裡。這種表演方式,和諾蘭對海倫的設計——一個把一切藏在優雅外表底下的複雜女人——有著高度的契合。
加上她本人在訪問中談到這個角色時說的一句話:「海倫不只是一個被愛的女人,她是一個被整個世界投射了無數想像的女人,但沒有人真正問過她自己想要什麼。」這句話說明了她對這個角色的理解,已經超出了「美麗」這個表層定義。
那個金髮白皮的海倫,是誰創造的
最後一個值得說清楚的事情。我們今天對海倫外型的視覺想像——金髮、白皮、古典希臘五官——主要來自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不是來自荷馬。那些畫是幾百年後的義大利和法國藝術家根據他們自己時代的審美標準所創造的形象,荷馬在原著裡從來沒有描述過海倫的膚色和髮色。
換句話說,那個「正統的海倫形象」,本身也是一個後人加上去的詮釋,不是荷馬的原意。
這不代表所有的詮釋都同等有效,但它說明了一件事:海倫的外型從來就不是固定的,每個時代都用自己的方式去想像她。諾蘭選擇了他的方式,而那個方式的核心依據,是演技,不是膚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