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 Colleen Hoover 同名小說的《不存在的罪人》,表面上是一部圍繞家庭秘密、危險關係與可疑手稿展開的心理驚悚電影,但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並不只在於觀眾最後相信誰,而是電影如何讓觀眾一步步失去對眼前畫面的確定感。
洛文受邀協助知名作家薇莉蒂完成未完成的作品,卻在克勞福德家中發現一份內容令人不安的手稿。隨著她逐漸讀進那些文字,原本只是紙上的敘述,開始影響她對這個家庭、人物關係與過往事件的理解。觀眾也跟著洛文一起閱讀、猜測,試圖從每個細節中找出真相。
值得留意的是,電影並沒有只依靠對白或劇情反轉來呈現這種不確定性。導演 Michael Showalter 還運用了文字與影像交疊的方式,讓薇莉蒂的手稿直接進入電影畫面。這個設計乍看之下像是為了強化作品的情色氛圍,實際上也與整部電影的敘事方式有關:當文字與人物的行動同時出現在銀幕上,我們究竟是在看一件真實發生的事,還是在看某個人讀到文字後所想像出的情景?
為什麼親密場景會出現薇莉蒂手稿的文字?
在《不存在的罪人》中,部分親密場景會搭配手稿文字的視覺呈現,讓文字不再只是角色手中的閱讀材料,而是直接介入觀眾的觀看經驗。這不是一般電影常見的字幕或旁白,而是一種刻意讓書寫內容與畫面彼此重疊的表現手法。
導演 Michael Showalter 在相關訪談中談到這項創作選擇時,提及文字疊加的效果與小說本身的情色風格有關,同時也能提醒觀眾:這些畫面可能是在呈現洛文閱讀薇莉蒂手稿時所想像的內容,而不一定是電影世界中客觀發生的事件。這使得親密場景不只是情慾的展現,也成為電影敘事的一部分。
這個設計的重要之處,在於它沒有明確替觀眾劃出一條界線,告訴我們哪些是現實、哪些是想像。當文字與畫面同步出現時,觀眾很容易自然地把兩者視為相互印證的證據,彷彿眼前的影像就是手稿內容的直接重現。然而,手稿本身的可信度正是電影懸疑的核心之一。如果文字可能不可靠,那麼依照文字所呈現的畫面,又能有多可靠?
換句話說,電影不是單純把小說內容拍出來,而是讓觀眾親身感受到文字如何塑造想像。這也是這個視覺設計比單純展示手稿更有意思的地方。
當文字變成影像,觀眾也可能被帶著走
閱讀小說時,讀者必須透過文字自行建構人物的表情、動作與場景。即使作者描寫得再具體,不同讀者腦海中形成的畫面仍可能有所差異。但電影不一樣,攝影機一旦把某個場景呈現在銀幕上,觀眾便很容易將它當成一段已經發生、可以直接觀察的事實。
《不存在的罪人》利用了這種觀看習慣。
當薇莉蒂的文字與親密場景同時出現,觀眾會在不知不覺間把文字和畫面連結起來。文字提供一種解釋,畫面則讓這個解釋變得具體,兩者相互強化,使原本可能只是單方面的敘述,看起來更像一段有影像佐證的往事。
但這種感覺並不等於真相已經獲得證實。畫面可以讓故事更有說服力,卻不代表故事本身一定可信。當敘述者可能隱瞞資訊、扭曲事實,甚至刻意創作某種形象時,越具體的畫面反而越可能讓觀眾忽略它背後的資訊來源。
這正是電影值得細看的地方:它讓觀眾體驗到影像的說服力,同時又透過手稿的存在,提醒我們不要太快相信自己所看見的一切。
手稿不只是線索,也是薇莉蒂塑造自我的方式
薇莉蒂的手稿在電影中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內容涉及令人震驚的秘密,更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理解薇莉蒂的入口。當洛文閱讀那些文字,她接觸到的不只是事件的描述,也是薇莉蒂如何描繪自己、如何呈現自己的欲望,以及她希望讀者如何看待她。
這裡存在一個值得注意的差別:一個人寫下的內容,並不必然等於這個人的全部真實面貌。即使手稿以第一人稱書寫,讀者仍然只能接觸到作者選擇呈現的部分。作者可以選擇寫什麼、略過什麼,也可以藉由敘述順序與語氣,影響讀者對人物的判斷。
因此,閱讀薇莉蒂的手稿時,洛文面對的未必是一扇通往真相的窗戶,也可能是一個經過安排的敘事空間。她以為自己正在逐步認識薇莉蒂,但她所認識的,究竟是薇莉蒂本人,還是薇莉蒂希望被看見的樣子?
電影將文字直接放進影像裡,也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具體。當觀眾看見手稿內容被演繹出來,容易產生一種自己已經掌握事件全貌的錯覺;但從敘事角度來看,我們其實仍然受到文字作者與閱讀者兩層主觀視角的影響。
為什麼這種拍法特別適合心理驚悚片?
心理驚悚片經常利用資訊落差製造懸念:角色知道的事情比觀眾多,或者觀眾掌握了某些線索,卻無法確定角色是否說了實話。《不存在的罪人》則進一步把這種不確定性放進電影形式本身。
如果電影只是讓洛文朗讀手稿,再以一般的回憶畫面呈現內容,觀眾或許會自然地把那些畫面理解為過去事件的重現。但當手稿文字直接疊加在畫面上,文字來源就被刻意保留下來。觀眾不只看見場景,也被提醒這個場景與某份文本有關。
這種安排使電影形成雙重觀看:一方面,我們跟著角色投入情節,試圖理解人物的行為;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留意,眼前的內容是透過誰的敘述傳遞而來。
它不一定能讓觀眾立即解開謎團,卻能持續動搖觀眾對資訊的信任。這種不安感,正是心理驚悚作品很重要的效果。比起單純在某個時間點揭露一個祕密,讓觀眾在觀影過程中反覆懷疑自己的判斷,往往更能延長故事的懸疑感。
電影真正要觀眾懷疑的,可能不只是薇莉蒂
談到《不存在的罪人》,觀眾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薇莉蒂的真實狀態、手稿內容是否屬實,以及其他角色究竟隱瞞了什麼。但從文字與影像交疊的設計來看,電影也在提出另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會相信某一種說法?
有時候,我們相信一個人,是因為他說得完整、情緒真摯,或者能提供具體細節。有時候,我們相信一段往事,是因為電影已經把它拍成了清楚可見的畫面。然而,這些因素只能影響我們對資訊的感受,並不能單獨證明資訊的真偽。
手稿與影像的交錯,讓這個問題不再只是角色之間的猜疑,也成為觀眾自身的觀影經驗。我們可能因為某個畫面而更相信手稿,也可能在後續資訊出現後,重新懷疑先前看過的內容。真正值得回頭思考的,或許不只是自己最後選擇相信誰,而是當初究竟有哪些細節讓自己做出那個判斷。
這也是《不存在的罪人》值得從視覺敘事角度重新觀看的原因。它不只把一個充滿疑點的故事呈現在觀眾面前,也利用文字與影像的關係,讓觀眾親身經歷相信、懷疑與重新解讀的過程。
看見畫面,不代表看見真相
《不存在的罪人》在親密場景中加入手稿文字,乍看之下是強化小說情色風格的視覺選擇,但這項設計也與電影最核心的懸疑機制相互呼應。文字替畫面提供了敘述,畫面則讓文字變得具體;然而,兩者同時出現,並不代表它們就能互相證明。
當我們重新思考這些場景,就會發現電影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只是手稿寫了什麼,而是它如何影響洛文與觀眾理解故事的方式。那些畫面看起來越清晰,我們反而越需要留意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又是透過誰的眼睛被呈現。
對一部以祕密、敘述與信任為核心的心理驚悚片而言,這或許是最值得留意的觀看細節:電影可以讓你看見一段故事,卻不保證你看見的,就是事情原本的樣子。
